康复后的安戈
九十九
“是龚主任要你找我的是吧!他搞不定是吧!”表情中带着调侃与得意。
我看了你的片子,胆管扩张很厉害,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
你打听打听,我和龚彪是两个不同的圈子,他在他那个圈子里行,我在我这个圈子里嘛,全上海就我这里。不说百分百至少是九十的把握,跟你搞定。”
医院的王教授很自恋,超级自信。这些话和他所表现出的的英雄气概,很能给一个历经艰辛的求医人带来一种找对人的踏实、安全感。
王教授所说的龚主任就是龚彪,“号冠亚洲,中国排行第一的业内专家,就是在全亚洲也只有一个日本人敢与他比肩。”可是,龚彪还不得找他,医院的王教授。“我王教授什么人,知道了吧,嗯?”这是潜台词。
可我听起来怎么感觉有点别扭,想到江湖郎中传统、古老的坐堂套路,就是首先吓唬好病人,要不权威怎么树立?
三国演义里面有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都说是丞相可惜了人才才哭的。其实不然,当年先帝白帝城托孤,临终前拉着孔明的手说:“马谡言过其实,信口开河,不可重用也。”诸葛孔明不以为然,听任马谡几句豪言壮语,就忘了先皇刘备的教诲,错托重任,痛失街亭,悔都悔不过来了。其实,现实就是历史的重复。扯了闲话,还是说事吧。
人,有时候的感觉就是一个准确,要是我服从自己的内心,当时就看穿了教授,也不会受后来那些罪的,只是这人哪,有时候不相信自己。
是的,我确实是龚彪主任介绍来的,他确实搞不定。这些话像是问我,其实根本用不着我回答,他接着说:
“他还写了一个条子给我,我也没有时间看,不知写了些什么。”
是没时间看,还是不屑看,还是用不着看?
医院床单上的公章
王教授尽量亲描淡写,可就是这句话让我的冷汗下来了。
他居然没有看龚主任写的东西。那可是龚彪给我做介入治疗失败后,总结出来的心得和下一步的操作建议啊,是难得的一手资料和手术思路,而如此重要的东西王教授他居然没看。不管是真的没看还是假的没看,反正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我的心头。
王教授个头不高,稍微有点胖胖的,走路、转身动作都很快,好像拧紧了发条的闹钟,一碰就响。在简陋的病房里,我站在病床的一侧,他教授站在另一侧。他把个半个身子向着我做出随时准备转身的样子。
我有了疑虑,信任开始动摇。
我说,我得问你几个问题。
“快说快说,我忙得很,每天要做上十台手术,”说着说着,身子又转过去几度。
我不明白王教授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我有点不悦,看到他欲走不走的。我不说话了,我要等他停住欲走的脚步,安静那颗躁动的心,再说话。
我想说,“这不就是你忙的内容之一吗?一个病人都不能认真对待,那你一天都忙的什么啊?”
“你说,快说,”王教授面向我,表示愿意听我说。
我的问题有三条,一是手术的方案,就是说你怎么做,我想知情。二是放的支架是什么材料,临时的还是长久的。三是有什么风险。看到他那个漂浮不定的样子,只问一句:
“准备放什么支架?”
“当然是钛合金啦!”不假思索的回答,还有潜台词:这个都不知道,你?
刚好我知道这个,刚刚从龚彪主任那里知道的,不能用金属支架,除非你的生命可预期。也就说,只有那些癌症病人,活不了几天,就放这种支架,放几天去他娘的球。
显然,这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回答,金属支架只放给那些不可救药的人,而我,只是胆道狭窄。
这一点不能马虎,我得坚持。说,龚彪说了只放临时支架,还要取出来的,那个东西长期在人体内有影响的。
王教授几乎没有思考,马上说,“可以啊。”
这种即兴的迎合加重了我的疑虑,感觉怎么没有一个定准啊,什么都可以吗?
正在忐忑不安,想梳理一下思维再做决定,护工进来了,大声叫我的名字。说进手术室。
不是很忙吗?怎么几分钟就轮到我来了,我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啊。人家就等在那里,我像被劫持的人质,被两个人上来,推出臭哄哄的病房。
一〇〇
医院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其新旧程度好像是30年前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病床在走廊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的叫声,脏兮兮的走廊和快要掉下来的、新旧的的天花板悬在我的脸上,两个人费力的把我好不容易弄进电梯,电梯摇摇晃晃的下到一楼。眼前晃过行*室,结算室,挂号室,内镜室,男厕所、女厕所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外。
外面拥挤着三三两两的病人家属,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呆痴。看得出来,他们大多来自农村。
我想等甄大夫来,医院取CT片子去了。毕竟是手术想和她交流一下看法,把我的疑虑说出来,可是这时王教授确实高效率,不一会儿门开了,我被推了进去。
我看见了面前的新设:一张手术台,两台电子设备,一张像杀猪用的凳子。三两个人往来其间。一个刚刚还在走廊里看到的胖乎乎的女人端着一盆杀猪刀般的金属制品,“哗”的一声倒在一块蓝色的布上。然后就着那块布擦盆子,使劲地擦、擦、擦。我想:不会用那个东西动我吧......
手术台上污渍斑斑,上面铺的是一片一次性的相当于桌布的无纺布,隐隐可见血迹。我的心开始是发凉,继而恐惧,以我的经历和知识,手术室如此像一个菜市场,能保证安全吗?我小心翼翼的提出把手术台上那个看上去脏兮兮的一次性无纺布单子换掉,被拒绝了。
心里不安啊,于是忍不住再要求一遍,“换掉那块一次性的无纺布吧,”但是,我的要求再次被拒绝。
我突然忍俊不住想大声喊出来,我不做了!
可是,从江城一路走来,兄弟姊妹的期待、亲人的关怀,朋友的注视,还有远在天边的汗血宝马,未尽的义务、未酬的创作计划,都不容许我由着性子来。忍忍吧!
我狠狠地闭上眼睛,管他妈的三七二十一,是死是活由他们吧!我没有选择。
不久,来了三个人,站在我的右边。手术床上升到便于他们操作的高度。
“把衣服弄上去!”是指令,又像是喝断。反正不是吩咐、嘱托、商量等等词汇涵盖的意思。平躺在高高的手术台上,又不能准确的理解他们的指令意思,做了三次,才把衣服弄到他们要求的地方。这使得我,裸露着胸,敞着肚子,斯文扫地,颜面全无。像菜市场收拾一条已经卖出的鲜鱼,刷来刷去,刷来刷去。
一个人,应该是王教授,从刚才我担过心的盆子里抽出一根钢针,对着我的腰间捅去。
扎进去了,那是30公分长的钢针。
我想,一切都会过去,坚持一下。
钢针开始了在腹腔里漫长时间的搅动。
我想,一切都会过去的,再坚持一下。
钢针一边在腹腔里搅动,教授一边要我均匀的呼吸,“不要做深呼吸,千万不要。”
又难受、又疼、又要均匀的呼吸,是你能做到吗?
可我尽量配合,我努力做到,支撑我的是指望着能像传说中的那样苦尽甘来、妙手回春,手到病除。
约十几分钟后,感觉没动静了。人呢?我睁开眼睛,整个手术室像一间停尸房,只停我一个人。空旷、孤寂、地狱般的恐怖。
病房全景图
一〇一
隔着玻璃窗,那边有人在看电脑。后来知道,医院拍的加强CT,这个手术就是要根据那个片子提示的部位进行穿刺,找到狭窄的胆管。早在我来之前,龚彪在写给王教授的条子以及条子上画的草图都明确地指出了,位置,方向,怎么下手等等,是这次手术的参照基础和指南。
可惜的是王教授“没有时间看,也不知道龚彪写的是些什么.”
可能是手术进行不下去了,教授想到了那个“龚彪写的是些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三个人又回到手术室。刚才是王教授亲自操刀,现在换成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拿出一根比刚才还要长的钢针,先在我的肋骨间按了按,又从另一个地方扎了进去。疼得我大叫了一声。
我承认,这叫声是夸张了点,我是在表达我的愤怒。
他还是没有住手,继续在里面搅和。又过去了二十几分钟。人又走了,全走光了。空旷的停尸房又剩下我一个人。
玻璃门那边有人在打电话?
我清楚地意识到,又有麻烦了。
不一会儿,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抱着一台机器,放在我的身边。
这两个人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就在正在接受手术的我的身边晃来晃去,晃来晃去。估计是有人看不下去了,给找来一个口罩和帽子,总算挡住了那快要流出的鼻涕和灰灰沉沉的头发。
这两个人是王教授临时请来的B超师傅。
病房窗外的高楼
B超师傅把个探头粘上冰冷的浆糊,在我敞开的肚皮上滑来滑去,滑来滑去的,半响,只听王教授说:
“解除。”就撤了。
有人上来包扎我的伤口,将手术台降低高度,王教授摘下口罩,说:
“你的胆管没有扩张嘛,不扩张我怎么能找到你的胆管。那是很困难的。”
胆管不扩张,谁说我胆管扩张啦,是你说的哈,加强片子上不是有吗。龚彪不是在给你的建议中明确告诉你了吗?
这些话我都没说,教授很忙,他懒得听。
“你回病房养几天先,下次我要在CT的引导下再跟你做。我很忙的,别人找我都要预约的。”
这次我给教授的定义是故伎重演。
我满腔愤怒化作一个弱者僵硬的微笑,说:
“谢谢王教授。”
这次,我拒绝了他们要我躺在那“嘎吱嘎吱”上回病房的要求。穿好衣服,直接奔门而去。
门口,我看到妻子拿着CT片等在那里。她问我,“做了?”
我摇摇头,无奈的说,“结账,走。”
医院病房的窗外?
安戈